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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厝 】

演出團隊

田美慧(無鹽女)--朱慧珍飾
梅香(無言女)--楊貴媚飾
秀蘭(無緣女)--邱淑宜飾
徐文修--徐家榮飾
徐紹桐--李祥飾
阿姑(姑奶奶,文修姑媽)--素珠飾
田父--劉林飾
老鴇--BB飾
林美珍or林美君--林秀芳飾
華姐or阿桃--楊琇惠飾
王勇or阿三--王晨旭飾
徐紹雄--呂孔維飾
曼兒--林姿佑飾
順義or阿義--林誠飾
張貴or張木村--邵龍騰飾
火旺伯or愛哭伯--鄭山寶飾
福添伯or阿添--郭成碧飾
福添嫂or添嫂--鄭孝緯飾
如雪or阿雪--林映均飾
吳管事--雷峰飾—徐家管事
春蓮or秋蓮--洪瑞霞飾
玉枝or春枝--梁碧蘭飾

楔子

一個沒有愛的女人;
一個不敢愛的女人;
一個不能愛的女人。
沒有愛,因為她「無鹽」;
不敢愛,因而她「無言」;
不能愛,所以她「無緣」。
他是幸福的,因為他擁有三個女人;
他又是不幸的,因為他不能跟他的三個女人親近。
「無鹽」「無言」「無緣」,
三個可悲、可歎、可敬的女人,
命運相互交織、糾結,訴不盡的辛酸;
道不完的哀怨;還有那掙不開的情鎖...
在掙扎、拚搏中,她們把最聖潔的愛,
毫無保留地給了他--她們共同的男人。

故事大綱

在我十七歲之前,從未曾與我的母親同桌吃飯。我是徐家的二少爺,而我的母親總在我這桌關照過我吃飯後,又匆匆回到下人們那桌去吃。我這桌除了我,便只有父母、大媽、及大媽生的阿雄哥、姑奶奶在世時還有姑奶奶,如此而已,並不是擠不下,為何如此,始終是我一個不解的謎。這個謎一直到我懂事,聽到一首叫「無鹽女」的詩時,才獲得解答。

額擋青天 頦腮無盡處
汁墨誤潑 虛點不成行
恨夜之將臨 怎堪一宿數驚
怕見無鹽女 如何朝朝面對

這是一首當年父親為他高額方腮、臉有胎記的新婚妻子—我的大媽,所作的一首打油詩。

新婚的第二天,父親就撇下他新婚妻子,逃也似的跑到他平日就常聚在一塊兒喝酒吟詩,被姑奶奶稱之為「狐群狗黨」的一群同年酒友那裡,大口大口的喝著悶酒。飲至半酣,經不起好奇的追問,信手便寫了這首打油詩。

在那個只能圖三餐飽,便已是萬幸的貧窮鄉下,像正值英年的父親這樣,長得俊逸倜儻;讀了幾年書,會舞文弄墨;家中很有一些田地,出手闊綽大方的富家子弟,是很能有一些聲名在外的。加上他平時飲酒笑談間所作的一些詩詞,被那些吃他喝他的酒友恭維傳頌,父親的「文名」凌駕在「富名」之上,徐家唯一的公子,鄰近幾個村莊幾乎無人不曉。

也因此,當右村那個平日也喜歡附庸風雅,擁有良田數十甲、僕役無數的田姓大富,見到姑奶奶派去的媒婆時,便大喜過望的立即婉拒了其他媒人的穿梭,專注的等著徐家那天正式去下聘。

即使平日對姑奶奶是又敬又畏,父親也幾乎是立即就拒絕了姑奶奶為他安排的這門婚事;因為他聽說田家的獨生女高傲冷峻、性情古怪又長得其貌不揚。雖然因為她無兄無弟,她的父親從小便把她當男孩一樣栽培,使得她通文墨、諳帳事,但是「這些優點或許也可以在另一位溫馴美麗的女孩身上找到,他不需要這麼快就非要這門親事不可。」父親這樣暗示姑奶奶。

「才人無貌,爛扇多風啊!」姑奶奶苦口婆心的勸著。纏著腳的姑奶奶,三十幾歲便守了寡,無子無女的。自她的哥嫂同在一次意外中死去後,她便毅然的回到娘家,拉拔她才十歲的侄兒長大。如今,她又為著侄兒的婚事操心。「從你爹娘死後,姑姑雖然很用心的替你顧著家產,但是你也看到的,徐家的家勢愈走愈敗了,有幾個沒良心的佃戶,欺負姑姑不識字,串通咱們家從前那個吳管事,騙了姑姑便宜的賣了好多地。姑姑雖然以後變得比較精明了,但也老了,正需要一個能幹的侄媳來替我。田家的閨女我也聽說脾氣有點怪,但是她的全部優點,徐家正好用得上。」

眼看要拗不過姑奶奶,父親終於把他藏在心裡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他心中老早有一個既擁有美貌、又同時擁有姑婆需要的全部優點的女孩。只因為她家世不好,一直不敢開口。

姑奶奶大喜過望:「有這樣一位好對象怎麼不早說呢?家世不好有什麼關係?姑姑又不是嫌貧愛富的人。」

有了姑奶奶這句話,父親真的把那女孩秀蘭帶回來了,但是姑奶奶卻在一番談話之後,否定了秀蘭。

「我不嫌棄的是窮,不是髒。」姑奶奶罵父親。

原來秀蘭是位青樓女子,父親平時喝酒吟詩都是在她那裡。而任憑父親如何的解釋她賣藝不賣身、出污泥而不染,姑奶奶始終堅持不讓她入家門,甚至以死相脅。父親無奈,只好斷了要她的念頭。

因為這樣,田家小姐的親事重新被姑奶奶提了起來。父親一方面是舊情難捨,與姑奶奶卯上了的不答應。這門親事就這樣被擱著。

有一天,父親神情有異的來到秀蘭處,告訴她,田家小姐其實不像外傳的其貌不揚,他今天在河邊巧遇了,她其實是個白白淨淨的漂亮女孩。秀蘭趁機鼓勵他娶她,自己願將愛情昇華為友情,一輩子做他的紅粉知己。在秀蘭的聳恿及傳宗接代的壓力下,父親終於點頭答應了田家小姐的親事。

從訂婚、還聘到迎親,在短短的兩個月內全部完成。被稱為「珠聯璧合」、「門當戶對」的那場父親的婚禮,據一家三代都在徐家當長工的添伯的妻子`添伯嬸說,除了豐收年的戲棚下,全村不曾這樣熱鬧過。那時難得有大餐吃,從各處「扶老攜幼」、「闔第光臨」湧來,要吃徐家喜宴的賓客,將徐家偌大的曬穀場擠得滿滿的,糌粑、湯圓一桶桶抬出來,任人取食。包括櫥櫃桌椅的新娘嫁奩,從新房泛濫到簷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還是田家最靠近本村的那好幾分良田的田契,也列在嫁粧禮單內。這樣的一場婚禮,羨煞也妒煞了好些一生一世都在替人耕田的人們。

添伯嬸又說,在拜堂時,父親就隱隱感覺不對勁,昔日他遇見的那少女,身高只及他的肩,禮堂上披著蓋頭立在他身畔的新娘,卻足足上了他的耳。當賓客散盡,父親踩著微醺的腳步進入洞房時,不久便傳出了爭吵聲。爭吵的內容雖經刻意的壓抑,但如何逃得過躲在後窗下聽房的無聊人士的耳朵?新房沒有該有的旖旎,新郎娶錯新娘的笑話,漏夜傳到村裡每個角落,一場轟動的笑話,人人睜大眼在等著徐家將要發生什麼事。

期待的事還沒發生,倒先被大家等著了那首「無鹽女」的詩。那詩在秀蘭聞訊趕去時,曾慎重的要回撕毀。然而白紙黑字可以銷毀,人的嘴巴卻封不住,那首「無鹽女」被四處傳播,甚至兜了一圈,也傳回了徐家,只瞞著新娘一人。

洞房花燭夜,在椅上寐了一宿的父親,在第二天清晨,便重逢了當日他邂逅的那位少女,那個白白靚靚的閨女捧著洗臉水進入新房,服侍她的小姐早起時,父親才恍知自己當時的判斷犯了多嚴重的錯誤,她原來只是田家小姐的貼身丫頭梅香啊。

百味雜陳,父親此後更是瀏漣在秀蘭那兒,不肯回去,常常要秀蘭連哄帶勸,派人把他送回去。

一向養尊處優,對自己家世、學識自視甚高的田家小姐,新婚開始便無端遭受冷落,心裡的惱怒已可想而知,憋了一肚子氣之餘,又迎到丈夫這般酒態,更是怒從心上起,一些因為讀過書,而得以修飾得很妥切的冷言冷語,便從她嘴裡吐出,把難得見到丈夫又逼到書房去睡,她又只得寒燈孤枕,怨嘆到天明。

當初在河邊洗完衣服,一時好玩脫下鞋子赤足打水,一邊唱著小曲,因而巧遇徐家少爺,害臊的匆匆跑回田家的梅香,從那時起,便悄悄的喜歡著他。陪著小姐嫁過來了,情絲更是深深繫著。一方面是身份有別,一方面是愧對小姐的罪惡感,使得她一丁點都不敢洩露出來。但是愛情又使得她情不自禁的常常在姑爺遭受小姐冷嘲熱諷而躲到書房時,溫柔的、細心的默默照顧他。她一點也不知道姑爺因她而誤娶,只感覺姑爺看她的眼神有異,那眼神使她心慌意亂,卻又有一種甜甜的感覺。

紙是包不住火的,在外面流傳了三個月之久的「無鹽女」,終於也傳到了新婦耳裡。當她在竹圍外面,聽到竹圍裡以「無鹽女」為話題的三姑六婆的交談聲時,臉色登時暴白,身軀顫抖。要不是身旁跟著梅香,她幾乎走不回家去。

回到家後,她把自己關在房裡,幾天不出來,也不准任何人去打擾她。連顫巍巍趕來的姑奶奶的關懷,也被拒在門外。當她再度從房裡出來時,變得沈默了原本看起來就威嚴的臉孔,更加陰沉峻厲。她開始以少奶奶的身份,出現在田裡山上工人們做事的地方巡視,也認真的查起吳管事的帳來。對每月的經營收入、開銷支出,鉅細靡遺的盤查不說,甚至還追溯到近幾年,每一季佃戶所繳來的穀量,對吳管事提出諸多質疑。吳管事大概受不了這種從未有壓力,或者有其他原因,不久之後,就辭職不幹了。姑奶奶乾脆不另請高明,把家中一切繁鎖,移交給新侄媳婦管理。又由於新侄媳婦的精明峻嚴,下人們個個怕她,無不戰戰兢兢,恪遵職守。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三年。三年後,在大媽掌理下的徐家,止住了頹勢,從前散去的工人,又陸續回來了一些。雖然離祖父母在時的全盛時期還差了點,但已夠姑奶奶樂得合不攏嘴了。唯一的遺憾是,三年了,她看來「屁股圓圓潤潤,連生十二胎」的侄媳婦,始終不曾為徐家生個一男半女。有一天,姑奶奶終於忍不住,把大媽找去親跪在祖先牌位前懺悔。那天夜裡,姑奶奶親自押著垂頭喪氣的父親入大媽房,將門自外反鎖。一連幾天,夜夜如此。

跨過一個年之後,徐家終於誕生了新一代,是個男的。姑奶奶樂得什麼似的,成天逗著取名紹雄的侄孫玩,對於年輕人的事又疏忽了。父親幾乎是很快的,又恢復了往日的冶遊。

大媽一直以為自己的胎記,是父親冷落她的主因,從不曉得她的丈夫對她身邊的梅香侍女,曾有過一段長期壓抑的感情。如果她早知道這個秘密,而做了適當的防範,以後發生這天大的事情的機率,便可大大減低了。

紹雄哥三歲那年,大媽首次單獨留下梅香,自己抱著兒子回娘家為父親做壽,在娘家住了三天。一個月之後的某一天,姑奶奶突然把她找去,面色凝重的在她耳邊說了一些什麼。大媽聽著,臉上的表情甚至比那次在竹圍聽見「無鹽女」更為慘痛。那次尚有梅香扶著她;而現在,她只能將自己依靠在牆上,撐著;瞪著另一邊那對闖禍的男女。

「生米已成熟飯,既然有了,就答應她做小的吧!」姑奶奶說。

「不!」大媽從喉嚨迸出尖銳的叫聲:「我為什麼要這樣便宜他們?」說著,人便鷹隼一樣向父親那邊撲過去,要揪出躲在父親身後打著哆嗦的梅香。平常在她面前畏畏縮縮的父親,腰桿突然挺了起來,橫在大媽面前,擋住了她的衝勢,並用力將她推開。大媽發瘋一樣又衝回來,裝瘋賣傻的甩了父親幾個耳聒子,並在父親臉上抓了幾道血痕。父親忍無可忍,重重的回了一掌。大媽踉蹌退了幾步,怔怔的呆了半晌之後,轉身朝門外奔去。在門檻邊,差點撞倒搖搖擺擺尋娘來的紹雄哥。大媽一把拽住兒子的膀子,二人跌跌撞撞的跑向外面的滂沱大雨中。

幾天後,大媽懷中抱著兒子,被她的父親老手牽著,半推半就的回到徐家來了。理虧的父親垂首直立,準備聆聽一頓可能冗長而又尖酸的教訓。反倒是老丈人一句罵人的話也沒,獨獨嘆了口氣,將大媽的手交到父親手心。

「本來當天就要帶她回來的,但是孩子淋了雨,發高燒,好不容易燒才退下來…。你們看,這孩子多乖,一路上不吵也不鬧。不看大人面,也要為孩子想啊!」老丈人語重心長的說完,便要離開。大媽依依不捨的拉住他衣角,眼眶又紅了起來。

「女兒啊!婚事雖然是我訂的,但是也經過妳點頭。東挑西挑,挑到爛瓠勺,一切都是妳的命。我請人教妳讀書,難道沒教妳三從四德?做人媳婦不要動不動就回娘家,這樣對的也會變做錯的,被人恥笑。」

老丈人走了,一場風波表面平息。日子照常過著,沒人再提起梅香為小的事。而原本被外公帶回來之後,紹雄哥便一直保持不吵不鬧、乖的出奇的樣子。最先起疑的是姑奶奶,然後是父親與大媽。憶起紹雄哥曾持續發高燒,不由得大家都膽顫心寒。最後經過城裡醫生的診察,證實紹雄哥的腦子燒壞了,變成一個低能兒。

遭受這種打擊,大媽的脾氣更暴躁了,幾乎一點小事都會讓她大發雷霆。背著人,她卻時常摟著痴兒落淚:「媽的命已經夠苦,偏生了你這苦兒。你這種樣子,倒不如死掉好。」

而梅香,在經歷了這件天大的事之後,她變沉默了,她覺得自己搶了小姐的丈夫,實在是罪孽深重,而紹雄變成這樣,自己也要負一半責任。這種自責深深壓迫著她,話愈說愈少,她逐漸成了只知埋頭工作,不到必要絕不開口的「無言女」。

在我小時候模糊的印象中,有好幾次父親曾挺起腰桿來,準備與大媽對抗到底的堅持要在母親房中過夜,但都因為母親的退卻而前功盡棄。母親的退縮懦弱惹惱了父親,幾次之後,他從此就不再試了,我想,父親本質上應該不是他表面上這麼懦弱的,而是他認為爭取了半天如果仍是空,那麼他費這麼大的勁爭取幹什麼。

大媽始終沒答應讓梅香做小,她做的最大的讓步,只是讓梅香肚裡的孩子認祖歸宗。她以趕走梅香做要脅,只准父親每半個月到梅香房裡一次,其餘時間,就算父親不到她那裡,睡書房也好,不歸也罷,總之就是不能走私。這項規定,被大媽執行得嚴厲徹底,曾有一次父親企圖越矩,被大媽逮個正著,大媽像座爆發的火山,丟下一個包袱,馬上叫肚子微凸的梅香滾蛋。慌的父親聲淚俱下的求饒,保證永不再犯,加上大權旁落的老姑奶奶仍有幾分面子,大媽才勉強答應。這又一次的風波,把小梅香嚇壞了,以後即使父親再有這個膽違規,她恐怕也要敬鬼神而遠之了。

日子在混亂中過去,幾個月之後,梅香為徐家生下第二個新生命,那就是我。

我的童年算是快樂的,徐家上下無不疼惜我,尤其姑奶奶,認定了我是徐家唯一正常的傳人似的,將對紹雄哥的那份愛,一股腦兒也給了我。可惜在我十歲時,她老人家便撒手西歸了,留下無限思念給我。

而大媽,雖然大部份時間她總寒著臉,但紹雄哥有的東西,我總也少不了。在我的記憶中,大媽只對我發過一次脾氣。那是一個父親在家的日子,炒菜的春蓮,把其中一道我最愛吃的炒竹筍忘了放鹽,我立即使性子不吃飯。

「將就吃了吧!」母親哄著我。

「將就將就!無鹽就無味,這怎麼將就!」我仗著父親在家,十分不禮貌的頂著母親。

剎那間,整個餐室突然靜下來,大家都將惶恐的眼光投向我。尤其母親,她的臉色由白轉青,雙手不自覺的緊握住我的手。到那時,我才發現大媽端著碗的手僵在那裡,兩隻眼牛一樣瞪著我。

「小孩子沒心眼,不是故意的。」父親打著圓場。

大媽的碗碰的一聲,被大力放在桌上;然後大媽大步向外走去。當晚,在母親要為睡在書房的父親端去一碗綠豆湯時,被大媽伸手一揚,撒下一把鹽;仍要母親端去給父親喝。由於大媽一直倚在門邊睨眼看著,使得母親不敢示警,結果父親張口一喝,哇呀連胃都差點吐出來。

「有時候,人會寧願無鹽。」大媽冷冷的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件事在我長大後回想起來,才知道父親給大媽的那種傷害是有多深。大媽是一直耿耿於懷的,雖然她不曾為「無鹽」的事,與父親爭吵。

我在大約二、三歲開始,就被父親帶到蘭姨那裡,與蘭姨見了面。蘭姨十分疼我,在她那裡,我總是有吃的、有喝的,她甚至還親自為我縫製新衣裳。而父親總是騙家人說是他買的。小時候不會說,較大時懂得不說,所以父親與蘭姨的事未曾在我嘴裡洩露出來,大媽與母親始終不知道有蘭姨這個人存在。

與紹雄哥比起來,我實在是天之驕子,蘭姨教我琴棋書畫,把我當自己親生孩子般的栽培,我跟她之間建立了如母、如師、如友的感情。而從她跟父親的交談中,得知父親曾在他確知紹雄哥是低能兒時,要求蘭姨為他生一個正常的、聰明如她的小孩,而蘭姨很理智的拒絕了,她說,沒名、沒份,孩子將如何容於這世界?她可以為父親受盡一切委曲,但是她不願孩子跟著受委曲。而她有我就夠了,我是父親的小孩,也就等於她的小孩一般。從那天起,我便毅然決定,這一生把蘭姨當成我第三個母親,永遠不背離她。

在我的童年玩伴裡,除了有大我六歲的添伯兒子小義,及住在我家屋背一直都在耕徐家田的一位佃戶的女兒如雪外,當然還有紹雄哥。小義時常端坐大石上,扮演為我及如雪主持婚禮的主婚人,命說話不清楚的紹雄哥當司儀。每當紹雄哥喊到「送入洞房」時,長長一串口涎總在「房」字之後,直線垂下。滴就讓它滴落土則罷,偏偏紹雄哥還要「颼」地猛力回吸搶救,看得我們既嘔心又好笑。

不足的智能,並沒有阻礙到紹雄哥生理上的發育。十六歲時,紹雄哥的身高急遽竄昇;到了二十歲,已跟父親一般高了。由於傻呼呼的,常年不懂幹活兒,身軀微微胖著,笑起來跟彌勒佛一樣的。

我跟著父親周旋於大媽、母親、蘭姨之間相安無事的經過十七年後的某一天,紙終於包不住火的讓大媽不知從那兒聽到父親有蘭姨這個人。大媽一直以為母親是她唯一的敵人,沒想到蘭姨才真正是她的頭號大敵,二十幾年的積怨一骨腦兒全發了,當她率眾親搗香巢,砸了蘭姨所有家當時,蘭姨默默的承受了。等父親聞訊趕去,蘭姨只留下一封信,早已不知去向。

父親瘋狂尋找,踏遍大村小鎮,我也幫著,但始終芳蹤杳然。生活大媽關係又更惡化,父親開始頹廢了,他染上抽大煙的習慣,在吞雲吐霧中回憶往日歡樂,忘卻眼前痛苦。我心痛,母親苦勸,大媽乍失重心,與的責罵,都無效,家成了他的旅館,回來就是要錢,要不到,跟大媽就是一頓好吵,鬧得雞犬不寧。

有一次,父親實在受不了大媽剋扣他的零用錢,跟她吵了起來。

「管這麼緊幹什麼?這是徐家的錢,又不是妳的。」

「不要臉的男人,連姑姑在世都不敢這樣說我。這些年來要不是我撐著,徐家的產業早就被你敗光了。」

「妳那傻呼呼的兒子,也不見得替妳守得住。」父親生起氣來,有點像小孩似的口不擇言。果然大媽聽了這話,像殺豬一樣叫了起來:「好沒良心殺千刀的,紹雄會有今天,你起碼要負一半的責任,如今你也看不起他來了?就算紹雄不行,還有桐兒哩,永遠輪不到你。」

「桐兒桐兒,人家又不是妳親生的,妳還指望人家拿妳當親娘孝順?」父親拿話嘔她。

大媽頓時氣得臉都綠了,隨手撈到一把掃帚,便向父親頭上揮去:「我打死你這殺千刀的,你有種就出去賭死,不要回來!」

父親抱頭鼠竄的逃了。他絕對沒想到,他的一番氣話在大媽心裡產生極的作用。

從第二天起,大媽便連著上了幾天的街,傍晚才會來,沒人知道她出去做什麼,也沒人敢問。這個答案在過了十天之後,便揭曉了,她最後一次上街回來時,身旁多了一位妙齡少女。

那是個傍晚時分,跌在山背的夕陽,還留戀的洒了半天的瑰麗。在這樣的暮色中,後腦垂著兩條油亮的辮子,手上挽著一個大花布包袱的那個少女,被大媽領著,上了徐家堂前的大禾場。她的出現,引起徐家一陣小小的騷動,所有耕罷歸來的眼光,全都集中在少女身上打量著。以我十七歲情竇初開的年紀來看,她眉如春山,眸光圓亮,皮膚白晰,體裁勻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比我青梅竹馬的戀人如雪,猶勝幾分。

看呆的不只是我,剛牽著牛回來的小義,竟然就讓鋤頭一直壓在肩上,呆呆站著,直到少女被大媽領入房裡,才想起將它放下。

兩天後,我們總算弄清楚這位美麗的新客的來歷,及此後的身份。她叫曼兒,十九歲,是大媽精挑細選買來,專門要照顧紹雄哥的。據說是她家境壞,才被後母賣掉的。這點非常引起大家的同情,加上她甜美謙遜,沒幾天,便贏得徐家所有人的友誼。且不表我是多麼衷心喜愛她,即連那傻呼呼的紹雄哥,也到了一刻不能或離的地步。視線內一下子沒有她,便大呼小嚷,找上找下的。二十三歲的小義,突然沉默了,每次總望著曼兒的背影發愣,有時曼兒主動跟他說句話,他的臉就紅得豬肝一樣,舌頭也打一百個結。

有一回,在他又在曼兒背後發愣之時,被他的父親添伯狠狠的敲了一記腦袋:「小子,記住自己的身份。」

「為什麼不可以?她也是下人啊!」小義悻悻然。

我把他們父子的對話告訴了母親,母親沉吟了半晌,也說:「阿桐,你也要注意,別跟小義一樣陷下去,曼兒可不是輕易要得的。」

「我怎麼敢,如雪不會放過我的。」我口中這麼答著。

曼兒來大約半年後,有一天,大媽突然煞有介事的指揮著全家上下,宰豬殺羊的,說是要慶祝她四十五歲的生日。四十五又不是大生日,這事來的太突然,大家一方面努力聽任指揮,一方面感到奇怪。到了晚上,大媽席開三桌,又差人把父親找回來,拋開常日的威嚴,面帶微笑的向席間被宴請的工人們勸酒勸菜。一向擠在工人們這桌的母親及曼姐,被大媽喚到主桌去,倆人受寵若驚,不敢違逆。我們母子,十七年來第一次同桌吃飯。

不會喝酒的曼姐,拗不過大媽的好意,連喝了三杯,兩頰櫻桃一樣紅著,愈發豔麗動人。席未散,人便已醉倒,是母親與添伯合力將她攙進房去。

席散後,我因想見見久未歸來的父親,而走到書房,卻在門外聽見了父親與大媽的爭執。

「別作孽啊!人家這麼好一位女孩。」父親的聲音。

「雄兒不生下來就這樣,一定可以生出正常的後代。」大媽的聲音。

「無論如何,我不贊同這樣做,這樣對曼兒太不公平了。」

「給她好日子過,也不算太虧待她。」

「有桐兒傳代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紹雄?」

「現在可講這種話了,上次你是怎麼講的?我倒要感謝你提醒我。」

「你說我還能相信誰?當初我可是最信任梅香的。」

在這情況下,我不便再進入書房,便悄悄退開。回到母親房裡,卻見小義居然在那裡。

「我親眼看見大娘把紹雄鎖到曼兒房去的。梅香姨,您一定要救救曼兒,求您!」小義焦灼的說。

「小義,我無能為力。」母親長長的嘆著氣。

小義絕望抱著頭,痛苦的走出母親房門。

「紹桐,你去盯著小義,別讓他鬧出什麼事來。」母親囑咐我。

我尾隨小義出去,看到他直入自己房間,連喝了幾瓶酒。一直到他把自己灌醉,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了,我才放心的離去。

第二天一大走早,大家起床後,都不約而同的暗中注意著曼姐的房門。大約是太陽上了屋頂時,曼姐的房門開了,只見曼姐推著揉著惺忪睡眼的紹雄哥出來:「怎麼你也喝醉,睡到我床下來了,著了涼我要挨罵的。」

看樣子根本沒事發生,大家都不禁暗中鬆了口氣。而一臉祈盼的大媽的臉色,卻陡地沉了下去,將紹雄哥拖到她房裡。也不知是出自對曼姐的關懷,或是根本就是自己好奇,總之我居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大媽門外徘徊。

「昨晚你真的睡在床下?」

阿雄哥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才嘟噥的說:「是啊!蚊子吵得我睡不著,現在還想睡。」

「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上床摟著她睡?」

「有啊!」

「那後來呢?」

「後來太熱了,曼兒又臭臭的…臭酒味,我睡到床下比較舒服。」

「你這白痴,你就不會更進一步?」

「什麼進一步,媽又沒教我。」

「傻兒子,下一步你叫為娘的怎麼教?唉!枉費了我一番心機啊!」大媽的歎聲,無奈的穿出房門。

曼姐是暫時逃過了這一關,但是我們心裡都清楚,這並不代表她永久的安全。小義跑來找我,告訴我一項他驚人的決定,他預備帶著曼姐逃離徐家。

「我不忍心她就這樣被糟蹋。」小義激動的說。

「你能帶她去那裡?離開徐家,你們可是赤手空拳的啊!」這是個不耕田就沒有活路的時代。

「怕什麼?我有的是年輕健壯的雙手。」

幾天後,阿義又回來告訴我,曼姐根本不考慮跟他走,她說她沒有跟他走的理由,因為她也並不愛他。

這件事過了幾天,紹雄哥便被大媽送走了。

「我把他送到親戚家去了,大概要十天才回來。」大媽這樣回答人家的詢問。

然而只隔了三天,紹雄哥便被一個彪形大漢帶回來了。大媽一見,臉色微變:「說好十天,怎麼今天就…?」

「荷花說他教不會啦!」大漢說。

「才三天,就知道他不會?」

「這一行荷花幹太久了,行不行她一試便知。老板娘,不是我要洩妳的氣,妳這兒子不過八、九歲的心智,怎麼會做大人的事?」

剛進門的紹雄忙著要找曼兒,大媽一臉惱羞,劈頭便給他一掌:「曼兒曼兒!你這不爭氣的東西,你只好眼睜睜看著肥肉掉到別人口裡!」

邵雄哥平白挨了一掌,呆愣愣的,還不知自己錯在那裡?

插秧跟割稻,對農家是兩件大事。在稻子轉金黃之後,徐家全體總動員,興致勃勃的準備要割稻了。就在稻子將要割完的前一天,為著「犒賞」要請客而出門辦貨的添伯,傍晚回來時,帶給大家一個外面的消息。約十天前,一位已判死刑的革命份子越獄了,據消息p說,逃的方向路線,正是朝附近這幾個村莊而來。

這消息只引起小小的一陣議論,很快的就被即將到臨的歡宴大餐沖淡。

「總不會這麼巧,就逃到我們這裡來吧!」大家心裡都這樣想。

「幹完活」的那個晚上,每個被宴請的自家的男女工人,及外借來的壯漢,都盡情吃喝著,分享主人收成的喜悅。一方面我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一方面屋後的柳樹下,我有個約會;如雪要在那裡會我。於是我早早就離席,等在柳樹底下。

黑暗中,有個急速的身影向我這裡跑來,我以為是如雪,起身相迎;不想跑來的卻是曼姐。曼姐一見到我,驚的將手上一包東西掉落地面。我俯身幫她撿起,在交還她手中時,感覺到那包東西油油的,同時也聞到了肉的味道。曼姐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所措的望著我。

「走吧!如雪馬上要來了。」我催促著她,裝作不願她打擾我的約會的模樣。曼姐如逢大赦,很快就沒入更黑的小路那邊。

自那次以後,我愈來愈發覺曼姐行動詭異。紹雄哥時常突然間就找不到她;然後一會兒,她又氣喘吁吁的突然不知打那兒出現。好一陣子,我很為她的安全擔心;幸好她一直沒事,而不久,傳言中的那位逃犯也就逮了。逃犯藏匿的地點,竟然只在左近山區一個廢棄的草寮內。

一個夜晚,我跟如雪約會回來,看見大禾場上站了一些本該已入睡的人,母親也夾在中間。他們有些踮著腳,引著頸;有些凝著神、豎著耳;都向大媽那邊注意著。小義握著兩個拳頭,焦躁不安來回踱著,我問他發生什麼事,他沒理我,母親也沉默著。這時,我聽到大媽房裡傳來紹雄哥的哭叫聲,中間傳來著女人微弱的泣聲。

「不要罵曼兒,不要罵曼兒。」紹雄哥的聲音。

「是誰的?妳說是不說?」大媽的怒吼聲,震人耳膜,接著傳來啪耳光聲。曼姐哭聲倒不顯著,這耳光卻像打在紹雄哥臉上一樣,他的號聲驚惶無助。

小義終於忍不住,衝到房前,拍打著門:「我承認,是我的,是我的,求您別再打她了,處罰我吧!」

一時,大禾場上所有人驚異的目光均投注在小義身上,添伯夫婦更是張口結舌,愣在當場。

門開了,出來大媽鐵青的臉,直勾勾的瞪著小義。小義撲通跪下:「不要怪她,是我的錯,我願娶她。」

大媽眼中噴出火來,手上的雞毛撢子猛力向小義身上揮著:「好個忘恩負義的傢伙,我好不容易才找來要給紹雄的,你憑什麼撿現成的便宜?」

小義躲也不躲,咬牙受著。添伯夫婦這才大夢初醒,雙雙飛來,擋在小義身前也跪下。「大娘,請饒了小義,我們會好好教訓他的。」

「如今怎麼個教訓法?肚子裡的都已三個月,看得出來了,就算打死他又能改變事實嗎?」

「所以,您現在打死他也是沒用的。」

大媽丟下撢子,依舊盛怒不息。她罵道:「徐家究竟造了什麼孽,一再發生偷人的事。」

母親難堪的垂下頭。大媽轉頭向還跪在房裡的曼姐大吼:「滾吧!一起滾吧!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不要!我不要曼兒走。」好不容易才停止哭泣的紹雄哥,又慌的重新嚎哭起來。

「你呀你去死好了,要不是死沒出息,也不會輪到別人去偷。」大媽猛力戳了紹雄哥的額一下。

鬧了一夜,這件事最後的解決辦法,便是照大媽的意思,小義帶著曼姐走了。走到那裡,沒人知道。添伯夫婦仍留在徐家;兒子走後,他們沉默多了。最可憐的要算是紹雄哥了,他的曼兒走後,他落落寡歡,一天到晚山上田裡東遊西逛,說是要找曼兒。結果最後一次他出去後,就沒有再回來。大家找了兩天,才在後山深邃的山溝下找到失足墜落的他的屍體。

大媽哭得死去活來,捶胸自責:「媽咒你死,並不真的要你死,我的苦命兒,你快回來呀!」

埋葬了紹雄哥之後,大媽整個人縮了水一樣,小了一號。眼眶深凹,像是可以積水。

家裡一連發生這麼多事,父親總是「事後才知道」。在事情發生的同時,他可能正不知在那裡呼盧喝雉的。大家一向只知父親嗜抽大煙,從沒人知道他何時也染上了賭博惡習。紹雄哥去世半年後的大家忙著插殃的季節,父親突然回來了,很反常的沒有再出去。大家正感納悶,幾天後真相大白了,原來父親在外面積欠了一大筆賭債,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回家的。討債的上門來了,即使像割了身上的肉一樣,大媽還是不得不一邊罵著,一邊數錢。現錢一時不夠,又忙著秤穀子莊稼。忙了大半天,總算將借據換回來,打發了那些討債的人走。

自知理虧的父親,捲起褲管,自告奮勇的要幫忙下田插秧。可笑的是,別人插的秧一行行排列整齊;而一輩子身為農家子弟的父親插的那六行,卻是歪歪斜斜、彎彎曲曲。大家憋了一肚子笑,要去扶正導直,被大媽阻止了。她說:「管它姿勢怎樣,肯插,它就會長。」

那六行歪斜的秧苗大概還沒在新址上生根,父親又不見了。由於知道他會賭博,這次大媽不能再坐視不管了,差人四處尋他。但,人是找到了,卻硬是不肯回來,下人們也不敢怎樣。等大媽得到消息趕去,父親早移陣地,避開了。此後,父親就這樣一直與大媽玩著捉迷藏的遊戲,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拿著借據來換錢。

「那殺千刀的!」大媽想到就氣,常常這樣罵著。有一天,她對我說:「桐兒啊!你去找他吧!說不定他會看你的面,留一點活路給你。」

我領命出去,到處向人打聽。終於在一間幽暗的斗室裡,見到了我的父親,他瘦了,我想與熬夜、不離口的煙、不正常的飲食都有關係。

父子倆走了大半條街,都默默的不知要從那裡說起。最後我把大媽的話說給他聽。父親大口大口的吐著煙圈,望著我半晌,才說:「你先回去吧!有一天,我終究是要回去的。」

在我辭別父親要回家之時,父親忽然又叫住我:「你身上還有錢嗎?」我以為他要向我拿去賭,下意識的按住口袋。

「有的話,送一些去給小義跟曼兒,他們就住在左街那排矮木房子裡。他們的房租前幾天就到期了,這個月我總是輸,沒辦法再接濟他們。曼兒大概也快生了,需要錢買一些補品。」

至此,我才知道,父親除了賭博,也還做了一點其他的事。或許他的債務並不是全輸在賭桌上!

我一刻不停的找到父親描述的那間木房子時,小義正吱呀一聲推門出來,手腕上吊著一個木桶,桶裡裝了一堆未洗的尿布。見到我,小義激動的趕前兩步,握緊我的手,紅著眼眶,囁嚅了半天說不出話來。久久,他才說:「曼兒生了男的,但她病了。」

我迫不及待的進入屋裡,躺在床上那個臉色慘白、憔悴不堪的產婦,叫我一時不敢相認。最後還是她先叫了我,我才走上前去,握起她削瘦的手,流下淚來。

「妳好傻,明知他終有一天要被抓,會被處死,妳還…。」我激動的說。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故意要為他留種。」曼姐悽然的望著身旁熟睡的嬰兒說:「我跟他青梅竹馬,我父親在世時曾口頭允下婚諾,要不是去坐牢,他不會讓我後母把我賣掉。一切我都不後悔,只是連累到小義,叫我死也不安心。」

看到小義這樣即使到了山窮水盡,對曼姐的痴情仍然不變,最難能可貴的,自始至終他都不曾在曼姐那裡得到什麼,而仍願意付出。回程,我有種迫切想見到如雪的衝動。能與如雪毫無阻隔的相戀,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雖然我傾囊將錢給了小義,但我確定那是不夠的。繳了房租便已所剩無幾,曼姐產後虛弱的病體,嬰兒先天後天營養均失調亟待補充的弱質,在在均需要錢,令我不得不向大媽開口。由於我的猶豫,當大媽要我領著她去找曼姐時,已是幾天後的事。只這幾天的耽擱,再見到曼姐時,她已氣若游絲,小義束手無策的跪在她的床前落淚。見大媽來到,跪姿轉向大媽,叩求大媽一定要救她。

延醫、求神,一切都盡了力,曼姐還是去了。臨終,曼姐將嬰兒拜託大媽。

「放心吧!我就收養他,當做是紹雄的兒子。」大媽說。曼姐卻搖頭,希望孩子保有孩子父親的姓氏。

「那…當外婆總可以吧!」大媽只好退一步。

曼姐眼梢盈著淚,嘴角含著笑,閉上了眼。大媽將她葬在徐家墓園,紹雄哥身旁。

孩子被取名英雄。一是紀念革命犧牲的他的父親;一是大媽對紹雄哥的移情。

在小英雄來到徐家以後的兩、三年裡,是我們徐家最困苦的時候,父親外面所欠的賭債、煙債一一要還清,而我還在唸書,只能眼睜睜看著田地一塊塊換別人名字,也無能為力。工人們領不到錢,又一一散去了,只剩下小義一家三口仍忠心耿耿不走。這段期間,母親發揮了她的韌性,操持整個家務,與小義出去做工維持家庭生活,對外卻絕不誇口居功,完全把功勞推給大媽。一輩子對母親怨懟的大媽,眸光裡開始有了一絲感激溫柔。

終於,有人要我們那棟大房子了。逼於無奈,大媽終於拿出幾張存錢單據來,要我去把從前她存在它處的錢要來。我們大家誰都不知大媽存有這筆錢,想來大媽連遭婚變子亡,內心的惶恐無助是可想而知的,這筆錢是她的希望、是她的安全,是她的依靠。

然而我卻要不回那幾筆錢,那個土霸仗著官府勢力,根本沒把家道中落的徐家放在眼裡。土霸的兒子一直與我爭奪如雪,他這次趁機要我放棄如雪。

我不能放棄如雪,也不能放棄全家活命的這筆錢,正在走投無路,有人伸出援手了,是蘭姨,她沒有走遠,她只是藏起來不讓父親找到。這些年來她深居簡出時常遠遠暗中注意著徐家的一切。蘭姨運用了一切老關係,終於逼出了那筆錢。我們全家依靠了那筆錢省吃儉用的過日子。而我答應了蘭姨的要求,始終沒讓家人知道她的行蹤,只有我與如雪暗中與她來往。

英雄漸漸長大了,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又回到徐家的小義認他為義子,從此不談婚事。說也奇怪,大媽因為有了寄託,笑容將她臉上的線條柔化了。有一次父親回來,大媽搖著小英雄的嫩手,微笑的說:「英雄呀!看,外公回來了。」而小英雄也居然叫出含糊的兩聲外公。

我清楚看到父親的臉肉跳動兩下,眼角濡濕。我也曾小過,以童稚的聲音喚過「爸爸」,父親當然喜悅,但不同於現在的感動;面對小英雄,父親多了份對逝者的思念,真真牽動了他陰陽相隔的愁腸啊!

從此,父親外出的時候少了,終至完全沒有。他常跟大媽爭著要帶小英雄出去串門子,最後折衷的辦法是「一起去」。時常,可見他們三人的身影,在細細窄窄的田埂上走出去,或走回來。有時候,母親會被大媽邀請,成了四人行。不過大多時候,母親總會找理由推拒;母親私底下對我說,她覺得這樣比較名正言順。

我二十四歲的時候,大媽做主替我把如雪娶進門。並拿出所剩不多的家產的一部份,讓我跟如雪到城裡去發展。因為有安定自由的環境,我跟如雪胼手胝足的闖下了另一片商場上的江山。

可惜我的父親並沒有享到我們的福,他來不及看到真正的親孫子,便因煙後痢去逝。臨終,大媽伏在他床前痛哭:「好自私的殺千刀的,你一輩子在外面浪蕩也就罷了,我已習慣;何苦末兩年又來擾亂我的生活…。」

父親殘留的最後一口氣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寫了『無鹽女』,其實…真正無鹽的是我啊…。」

蘭姨得到我的通知,趕來了,大媽、母親、蘭姨三人在父親床邊,大媽含著淚把父親的手交在蘭姨手裡,相戀一輩子的二人,在最後一刻終能毫無顧忌的相擁,父親含笑在蘭姨懷中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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